儿时村居，炊烟绕着田埂，邻里温情裹着山野果香，最难忘邻家后院那一树桃，是我整个盛夏最珍贵的甜。

邻居后院翠竹婆娑，细细竹杆挨挨挤挤，风过便漾起层层绿浪，院墙根倚着一棵十多年老桃树，树身粗糙虬曲。春抽新枝，粉白桃花落满竹林，夏缀硕果，青红果子压弯细枝。每到桃子熟透，果香漫过院墙，老奶奶总会搬一张矮竹凳，捋下低处软润的果子，分给湾里的孩童。一群顽童赤脚奔跑、吵吵闹闹围拢争抢，三两枚桃子都来不及洗，就直接剥皮啃食，果肉绵甜汁水清甜，浅尝几口便没了，舌尖馋意反倒愈盛。

树顶的桃子沐足整日阳光，远离尘土虫害，个头饱满、色泽嫣红，果皮晕着温润霞光，高悬细瘦枝桠。老奶奶年岁大了，腰背佝偻，踮脚伸臂也难触及，她也不会攀爬，于是这一树顶桃，只能留给会飞的鸟儿。

我心性贪馋，胆大又执拗，整日惦记着那几枚无人采摘的顶梢仙桃。趁着午后大人歇晌、后院无人，蝉鸣聒噪裹着热风，我便揣着满心忐忑与雀跃，贴着斑驳土墙翻墙而过，手脚并用攀上桃树枝干。顾不上树皮硌得掌心发红发疼，裤腿被尖锐枝杈勾扯凌乱，衣角沾满细碎枯叶，满心都是垂涎的甜桃，半点不觉辛苦燥热。

堪堪稳住身形抬眼，指尖距离圆润红桃只剩寸许，骤然僵在原地。浓密桃叶掩映间，忽见一条青褐小蛇盘绕枝间，蛇信轻轻吞吐，正蛰伏着捕食落枝啄桃的小鸟。山野间一瞬安静，只剩风声穿竹叶，簌簌作响，聒噪夏蝉也骤然噤声。

方才偷桃的欢喜瞬间溃散，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，浑身血液骤然冰凉。我屏住呼吸，不敢出声，只是双腿控制不住瑟瑟发抖，往日调皮莽撞尽数消散。顾不得枝头唾手可得的甜桃，顺着树干跌跌撞撞往下滑，慌不择路翻出院墙，连滚带爬奔出老远。驻足站稳时，面色惨白，心口狂跳不止，衣衫破了一个大口子，头发上满是草木碎渣，方才偷桃的贪心，全部化作惊魂未定的慌乱。

这场无果的偷桃趣事，成了童年最鲜活滚烫的印记。没有摘到馋念许久的蜜桃，却记下了夏日清风、青竹果香，还有猝不及防撞见山野生灵的惊心动魄，质朴童趣，纯粹又热烈。那时日子清贫，没有精致零食，一颗带着日光果香的野桃，便能牵动一整个夏日的欢喜与期盼，山野馈赠、玩伴嬉闹、乡野晚风，拼凑起最简单的快乐，细碎欢愉格外珍贵。

年岁渐长，告别乡野村落，离了青砖小院与竹林桃树，读书就业成家。街边商超四季鲜果不绝，大棚蜜桃软糯多汁，品相圆润，唾手可得。随手便可买下满满一袋，看似清甜爽口，咬下却寡淡无味，再也寻不回年少时心心念念的滋味。

原来馋的从来不是桃子本身。是乡间晚风，是邻里温柔，是无知无畏的年少莽撞，是无拘无束、肆意撒野的烂漫童年。时光匆匆向前，悄悄偷走稚气与热忱，旧村老树依旧，年少童心难寻，那些藏在烟火果香里的旧时光，终究成了回不去的故乡，万般感慨，都藏在一抹旧时光里。 （周科计算机信息部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