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到长沙，不能不去橘子洲。我是冲着那句诗去的。年轻的时候背过，“独立寒秋，湘江北去，橘子洲头”，背的时候只觉得豪迈，没往心里去。走了一趟，才咂摸出点味道。

从桥上过去，江风迎面吹来。湘江的水是浑黄的，不像想象中那么清，可江面宽，一眼望不到对岸，心里就跟着敞亮了。水不急，慢悠悠往北流。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，看水。这江，毛主席当年也看过。他看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跟我一样，觉得这水，这天地，人站在跟前，算不了什么，可又什么都敢想。

洲上种满了树，橘子树居多。秋天了，叶子一半绿一半黄，风一吹，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掉。人不少，有扶老携幼的一家子，有举着小旗的旅行团，也有像我这样一个人慢慢走的。大家都不慌，拍照的拍照，说笑的说笑，孩子在前面跑，老人在后面追。一个地方好不好，看人就知道——人脸上是松快的，这地方就养人。

走到洲头，青年毛泽东的雕像就立在那儿。比我想象中高大太多。他望着北方，风吹起他的头发，眼神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我站在雕像底下，仰着头看，脖子都酸了，也舍不得走。那时候他才三十二岁，站在这江边，想的是“问苍茫大地，谁主沉浮”。我三十二岁的时候，想的是下个月奖金能不能多发点。这人和人，差距真不是一点点。

雕像前面就是望江亭。我坐下来，喝了口自带的水。江风大，吹得人脑子清醒。我在心里默默念那首《沁园春·长沙》：“独立寒秋，湘江北去，橘子洲头。看万山红遍，层林尽染；漫江碧透，百舸争流。”今天没有寒秋，太阳还暖着；山上的枫叶也没全红，只是黄了一层。可那种气魄，我懂了。他写的不是景，是心里那团火。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江边，看着这天地，觉得这天下，是要靠人去改变的。

坐了半个钟头，看江上有船慢慢开过。对岸的岳麓山，黛色的一座，云缠在半山腰上。我想起“指点江山，激扬文字，粪土当年万户侯”。年轻的时候觉得这是豪情，现在觉得，这是一种活法——人这一辈子，总得有那么几次，为一件事，为一个人，拼过一次，热血过一次。哪怕后来老了，想想，也值。

橘子洲不大，两头逛一圈就完了。往回走的时候，夕阳斜了，把江面染成一片金。游人少了些，我走得更慢，心里沉甸甸的，又轻飘飘的。沉的是那首诗，轻的是这满目的秋色。

人这一辈子，不一定要像毛主席那样，写出那样的诗，干出那样的事。可走到一个地方，能想起一句诗，能被一个人的年轻时候打动，能在秋风里站一会儿，觉得就够了。橘子洲，我来过，看过那条江，念过那首诗，够了。   （王小丹质量部）